短打或是隨筆集中。

アイナナ/千ヤマ/カメレオンの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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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開始戴起眼鏡的時候,沒有人向他詢問理由。

    在校接受的視力檢查結果一年比一年糟,但度數增加速度緩慢,本該是讀書或看電視時戴眼鏡輔助就好的程度,卻從某一天開始養成了長期配戴的習慣。

    沒有任何特色的無框眼鏡,透過鏡片看出去的視野和隔著窗玻璃看出去時有點像,景象微微浮出,因為抓不住平衡而有些暈眩。

    但很快地他就習慣了,包括那些在鏡片後看得更加清楚的大人們欲言又止的表情。

    因猶豫而不斷閃爍的視線,張開後勾起敷衍微笑的嘴,在意得不得了的意圖像煩人的蚊蟲在身邊繞,嗡嗡嗡,忽遠忽近忽大忽小,他沒辦法伸出手把耳朵塞住,只好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

    在意的話就開口問,想指責的話就大聲怒罵,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

    但沒有人這麼做,所有人只是帶著無法言喻的複雜神情,看著他鼻樑上的鏡框。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這句話他從未聽見任何人說出口,但沉默中卻滿是虧欠與手足無措的縱容。

    所以他照著做了。拿著嶄新的手機,花著對普通中學生來說是天價的零用錢,上課,午睡,下課,回家。一切都和戴上眼鏡之前沒有什麼兩樣,制服的領子掐著脖子難以呼吸,然而每天早晨起來梳洗後將釦子整齊地釦到第一顆的習慣卻無法簡單就改掉。

    有什麼需要改變才行,他想。雙眼看得更清,更遠,但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緩慢地窒息死亡也說不定。

    所以那一天,他從錢包裡拿出兩三張諭吉,遞給新來的洗車工。

    有著銀色長髮的洗車工聽見他的聲音抬起頭,將汗濕的頭髮勾到耳後。對方身上那件領口有些鬆脫的T恤和髒兮兮的牛仔褲看起來狼狽不堪,但視線對上時卻讓他差點忘了原本要說的話。

    好漂亮的人。他緊抿著唇,出口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冷淡數倍。

    「喂,這給你。」

    洗車工看了他手上的紙鈔,再看了看他,像是覺得陽光太過刺眼那樣瞇起眼。

    「隨便你要去打小鋼珠還是找女人,總比在熱得要死的天氣下為中年大叔洗車好吧。」

    他說,把拿著紙鈔的手向對方晃了晃。洗車工似乎終於明白他在說些什麼,把沾了泡沫溼答答的右手在褲子上隨便擦了擦,接下紙鈔後用手指捏著面光看了一下,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

    「哈哈哈,你真有趣。」

    他愣了一下,還來不及為此感到生氣或難堪,洗車工已經摀著嘴笑得停不下來,彷彿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一樣。但奇怪的是他卻不覺得對方的笑聲裡帶著輕蔑或嘲諷,只是單純在笑著,不知道為什麼很愉快地笑著。

    即便歡笑的原因對他來說一點也不有趣,但洗車工的笑點很低,這是他過一陣子之後才知道的事。

           

    洗車工的名字叫作千。雖然漢字和讀音都很平凡,但第一次聽見時沒辦法立刻將兩者連接起來,反而令人印象特別深刻。他想千這個名字應該是某種假名或藝名,但對方不像其他來訪的賓客那樣被招待到家裡參與聚會,所以也有可能是暱稱?上課無聊的時候他常常猜起對方的身分,甚至懷疑過千可能是父親的新歡,畢竟了長一張那麼漂亮的臉──這個推測在知道對方是男的之後暫時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於父親可能擁有特別嗜好而生的驚訝與不快。

    然而千沒有如他所想像的在某天被邀請進家裡的某個房間,仍然維持一個月三次左右的頻率,到他家幫忙洗車。千洗車的技術其實不太好,拿著海綿刷洗的動作看起來有點笨拙,一看就知道不習慣掃除工作。但看著對方捲起袖子,挽起長髮,在艷陽下奮力地重複單調而無趣的清洗流程,那幅不和諧到有些可笑的畫面,不知不覺深刻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有一次他放學回家,千剛好也在,正坐在車子旁的石花台上,仰頭看著傍晚六點仍十分明亮的天空。他本來想直接走過,卻不知不覺停下腳步,直到千察覺到視線發現了他,然後勾起社交性的微笑向他點點頭。

    他也不懂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發現時已經邁開腳步朝千走去,一言不發地站在對方面前。千被他的影子壟罩,揚起來的臉龐有一半在陰影裡,眼神仍如往常般涼冷無波。他看著千,在準備開口之前卻被對方搶先一步。

    「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麼要戴眼鏡?」

    千問,眼中坦然的疑惑和直白的語氣就像銳利而冰冷的水柱,突然把他沖得全身又濕又痛。明明是夏天卻冷得要發起抖,他感覺自己雞皮疙瘩都豎起來,只有心底的某處感到無以名狀的寬慰。為什麼要?不知道。因為以為再也沒有人會問自己這個問題,所以連答案都快要忘記了。

    「那你呢,你幹嘛跑來洗車?」

    他不甘示弱地反擊。以問題來回答問題是卑鄙的行為,但千還是因此露出了被刺傷的表情。

    在那個瞬間他突然懂了。啊,原來是這樣。我一直都想看到這個表情,想知道不是只有我,還有人也那麼掙扎,那麼痛苦。

    戴上眼鏡,把虹膜中的所有情緒藏起,因此看得更清更遠了。所有人投來的視線在鏡片後都變得如此赤裸,但同樣地,戴著眼鏡的自己也把唯一的弱點暴露在外。即使能隱身,能變成另一個自己,做些不像自己的事,唯有雙眼是沒辦法騙人的。

    因為沒辦法騙人,所以他的擅自共鳴也只維持了一剎那。

    千很快就恢復平時的表情,然後苦笑起來。他以從未見過的溫柔眼神看向他,然後開口。

    「為了讓我的搭檔三餐可以吃飽,所以我才來這裡。你呢?你沒有想要為他竭盡心力的對象嗎?」

    他楞了一下,接著倔強地開口。才不需要。他說,希望對方不要發現自己語氣裡的顫抖。

    而千聽了之後只給出一句祝福。希望你以後也能遇見這樣的對象。淡薄的語氣卻是他至今聽過最有重量的一句話。

    他很想立刻逃跑,逃得遠遠的,或是躲到沒有人知道的洞穴裡讓任何人都找不到。但實際上他還是好好地和千道別,好好地用自己的雙腳走回家裡,直到進到房間前都努力忍住了。

    然而千的聲音還留在耳邊,只是自己從頭到尾都會錯意了而已。肯定是夏天太熱的緣故,他想,熱得令人頭昏眼花,暈頭轉向,或許千也只是他在盛夏裡看見的幻象而已。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外頭突然轟隆巨響,幾分鐘前晴朗的天空突然風雲變色,灰色的雨雲層層堆積,接著嘩啦嘩啦下起暴雨。他縮在陰暗的房間內,想著外頭的千或許正少見地露出慌張的臉色,躲在屋簷下避雨吧。他說的那個搭檔會來送傘給他嗎?不知道,但無論如何,那都不是自己的工作。

    或許昨天以前的二階堂大和還會這麼做吧。他想著,為了掩飾破碎的笑聲,連眼鏡都沒摘就把頭埋進膝蓋裡。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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